凡煙小說

一回家,踩著凹凸的鵝卵石,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。 (4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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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找工作,我也屬於這部分人之一,畢竟礦產企業承諾的薪水比鋼鐵廠豐厚得多,我甚至可以花以前一半的時間就湊足一套商品房的首付。

可是鋼鐵廠的師傅們人很好,對我十分照顧,真說要走我也有點舍不得。

就是在這樣左右為難的時候,我認識了彭餘椽。”

念到這裏,黎友煥突然喉嚨一啞,劈了音,“咳咳咳……媽的他這是寫信還是寫自傳?羅裏吧嗦寫這麽長,居然還挺有文采,給我讀得口幹舌燥……哎小明,拿瓶水給我,後備箱裏有。”

“哦。”齊明輝應聲。

白雨這時候插了句嘴,“幼珍她爸居然跟阿虎的爸爸認識,這真是夠巧的,該不會這個案子跟他……”突然發現自己無端猜測的是好友的父親,白雨看了眼齊明輝,默默地嫌棄自己嘴巴比大腦快。

嚴翊繼續開著車,“接著往後聽,你還能發現更巧的。”他的目的地似乎在城外,這會兒已經快離開市區了。

黎友煥接過齊明輝遞來的礦泉水,咕嘟咕嘟灌了一通,咂咂嘴,把信紙翻到第二頁,繼續開始讀:

“彭餘椽是外地來的,跟他妻子一起,都是循著北山城礦業大潮的風向來投奔的。

他們兩個都很年輕,人也非常友好,雖然他們一開始接觸我只是為了打聽些情況,但一來二往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。

彭餘椽夫妻兩個常年在外打工,去過很多地方,我很羨慕他們的經歷,也希望能跟他們一樣,到處走走看看。可是後來聽他們說,為了打工掙錢,他們已經很多年沒有回過家,連一歲多的兒子也很少回去看,全交給老人帶著。

我很快打消了學習他們的念頭,我家裏人都走得早,實話說還挺向往一個圓滿的家庭。

不過也是在彭餘椽夫妻倆的鼓勵下,我下定決心從鋼鐵廠辭職,出來一起找工作,我有技術經驗,又是本地人熟悉情況,很快就找到了下家,令我高興的是彭餘椽夫妻也一起進了這家公司。

這家公司叫鵬誠,是家新興的本地企業,全公司從上到下都很有幹勁,我仿佛終於找到了自己應該終生從事的事業,每天都非常有激情地投入到工作之中,我的上司也非常看好我,也是在上司的提攜下,我很快就獲得了晉升,從技術崗調入管理崗。

同時我還有了女朋友,她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,我一開始沒想到她會同意跟我在一起,我快高興壞了,我們從熱戀到結婚不過幾個月的時間,而且很快她就懷孕了。

十個月後她生下一個男孩,母子平安,我當時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。

彭餘椽好像有些嫉妒我的好運,他不再經常邀請我們去他家做客,在公司裏遇到的時候也會避著我,我知道他有情緒,畢竟我們同時進入公司,現在我卻成了他的頂頭上司。不過我不在乎那麽多,現在我關心的是我的前途和工作,還有我的家人。

我對現在的生活十分滿足,再幹上一段時間我就有足夠的錢買新房子,讓家人過上更好的生活。

但如果一定要雞蛋裏挑骨頭,確實有一件事情讓我非常困擾。

自從我升入管理崗後,我的上司偶爾會分派給我一些奇怪的任務,看起來跟公司業務完全沒有聯系,但他吩咐我的時候,神情卻比簽最重要的合同還要嚴肅。

比如有一天,上司把一個人帶到我面前,讓我帶這個人熟悉熟悉北山城的環境,不僅要盡快教這個人學會北山當地的方言,而且要在最短的時間內讓他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北山人。

這個人就是何川。

當然我後來發現,這個人假名很多,何川也不是他的真名。

何川看起來年紀比我稍小一點,身材卻很壯實,我猜他可能練過幾下。這個人話不多,每天神龍見首不見尾,需要了解北山城信息的時候他會主動來找我,其他時候除非他聯系,不然我根本不知道他在哪。

除了我以外,他好像也在跟其他本地人學習,因為有些我沒有教過的東西,他卻掌握得十分純熟,半個月後,他已經能用十分地道的北山方言跟我對話,從穿著到習慣一點也不像剛到北山城半個月的外地人。

我以為自己這樣就功成身退了,但有一天晚上,上司突然讓我回公司加班,我趕到辦公室的時候,卻見上司跟何川在等我,而且何川坐著,上司站著。

甚至何川一個眼色後,上司滿臉堆笑,飛快退出了辦公室。

這時候我才知道,我錯誤地估計了何川的地位。

何川告訴我,他對我的個人能力非常欣賞,想要發展我進入他們內部。

‘他們’是誰?我當時一點概念都沒有,但照何川的說法,這是一個非常龐大的組織,可以理解為一個跨國大型集團,不過結構更加封閉緊密,處理的事物也不是普通公司可以比擬,他們有更大的權利和財富,甚至可以主導、改變一些規則。

我不得不說,我被何川的說辭誘惑了,就算一開始我還保持了兩分警惕,但是隨著他漸漸讓我看到一些背後的勢力,我開始相信他說的是真的,並且也為他所描繪的力量而沈迷。

這段時間,鵬誠公司接連吞並北山其他礦產企業,獨占市場鰲頭,並斥巨資在郊區買了塊地——要知道在北山這樣的山區,找到這麽塊平坦的好地是多麽不容易。

這塊地後來被改建成一個豪華高爾夫俱樂部,叫做“綠茵”,何川和上司經常會去,他們有時候會帶我一起,而我每一次去,都會被那裏的紙醉金迷驚掉下巴,我只是一個普通人,即使在我最奢華的夢裏都沒有過的享受一一成為現實,當時我堅定地相信如果這個世上有天堂,一定就是這裏。

而就是在這裏,何川最後一次對我發出邀請,如果我想成為他們的一份子,那麽會有一份考驗等著我,但只要我能通過, 我就能立刻獲得100萬的安家費和幾套房產,保證我加入之後,在經濟和生活方面不會有後顧之憂。

我知道這個考驗不會容易,而且這麽多錢很有封口費的嫌疑,但不得不說,在巨大的誘惑面前,我確實心動了。

我答應了他。

而這個決定,讓我足足後悔了十五年。”

126.身世

彭幼珍坐在床沿,木楞楞地瞧著彭曉軍,好像他說的是什麽奇怪的外文。

“你在說什麽,我怎麽聽不懂。”

彭曉軍緊緊攢著拳頭,他又重覆了一遍,“那兩個人……他們,他們根本不是我們的爸媽!”一字一頓,口齒非常清晰,想要聽錯都難。

“這怎麽可能呢?”彭幼珍頓了頓,又僵硬地笑了笑,“你怎麽回事,吵次架而已,居然連爸和媽都不認,彭曉軍你再這樣我真的要發火了。他們要不是爸媽,那誰才是?彭曉軍你是不是睡暈了?”

“我沒騙你!幼珍!”彭曉軍急急道,“他們……他們不是親生父母,我……我驗過的!我去做過鑒定!”

“什麽時候?!”彭幼珍這次是真的被嚇到了。

“他們……他們上次回來以後。”彭曉軍頹喪地坐在床頭,固守多年的秘密終於迎來了暴露的一天,他像個被戳破了的皮球,驀然覺得身心都空了。

彭曉軍知道自己表達能力很差,一著急就容易結巴,於是盡量把話說得很慢,“我一開始只是……只是有點懷疑,後來聽說醫院可以做親子鑒定,我花了一段時間攢錢,為了不讓他們起疑,我不敢動家裏的錢,只有去外面做零工……但是樣本很麻煩,他們有時候隔幾年才回來一次,我去醫院問過,樣本有時效性,采集方法也有要求。我……我一直找不到機會,直到他們上次回來,我攢齊了唾液和毛發,送去醫院,才……”

他看了眼彭幼珍,沒把話說下去,不過彭幼珍已經知道他想說什麽。

但她還是覺得不可置信,怎麽可能呢?怎麽會呢?二十多年了,突然親生哥哥告訴她,親生父母其實不是親生父母,她應該是什麽反應?她該說什麽?

“有什麽證據……”她喃喃地說。

“醫院的報告。”彭曉軍低聲說,“上面說了,我們兩個跟他們是親人的可能性……是零……報告我……我藏起來了,如果你要看,等,等我們回家去……”說完他看看四周光禿的墻壁,又低下了頭。

彭幼珍覺得荒謬。

彭曉軍是在騙她,對嗎?可是他有什麽理由騙她?騙她他能得到什麽好處嗎?彭幼珍確實討厭哥哥這幅軟軟糯糯的性子,但是她也相信彭曉軍絕對不會故意害自己。

而他說的如果是真的……

彭幼珍突然陷入了巨大的恐慌,“如果……如果他們不是我們的父母,那他們……”她頓了頓,想到了什麽,急速說道,“會不會是養父母?我們是被收養的?”

彭曉軍搖了搖頭,“但奶奶確實是我們的親人。”

他說得這麽篤定,就跟也驗過奶奶似的,彭幼珍驚悚地盯著彭曉軍,身上的毛發一根根都豎了起來,有股冰冷的激流順著她的脊椎往大腦上沖,“彭曉軍!你該不會……”

“只是取了組織樣本!我花錢請專門的醫生做的!”彭曉軍急急解釋,“做完檢驗就把奶奶原樣安葬回去了!我發誓我不是故意要打擾奶奶,我也不想的!可是……出了這樣的事,當時我誰也不敢信任……”

彭幼珍仿佛在聽天方夜譚,她張了張唇,聲音沙啞,“你也驗過我的嗎?”

彭曉軍艱難地點了點頭,“驗過,但我們兩個確實是親生兄妹……幼珍,你不知道,我當時很害怕,如果你和奶奶都不是我的親人,那我該怎麽辦……”他用雙手捂著臉,似乎還沈浸在當年的後怕裏。

彭幼珍眨了眨眼睛,她的腦子很懵,就像剛剛睡醒時的那種朦朧感,可是現在明明藥效早已過去,她並不覺得困,卻依然很難控制思維的走向,連什麽時候流下眼淚都不知道。

她擡起手,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,楞楞地盯著自己手裏的水液。

“幼珍,幼珍?”彭曉軍很擔心,他輕輕推了推彭幼珍的肩膀,“我,我就是不敢告訴你,怕你,怕你想太多……幼珍?你沒事吧?”

“可是你總有一天要告訴我,還是說你想瞞我一輩子?!”彭幼珍擡起頭,她想把眼淚忍回去,但是越想忍就越忍不住,她的臉憋得通紅,打嗝似的一下接一下抽搐。

彭曉軍笨拙地拍她的背脊,幫她順氣,卻被她一把推開。

“你……你給我繼續說!”彭幼珍一邊哭一邊喊,“你為什麽會突然懷疑我們的血緣?總要有個起因啊!”

哪裏有孩子平白無故懷疑父母不是親生的,彭曉軍一定還有其他事情沒說,彭幼珍並不傻,她一想就知道哪裏有問題。

雖然抽噎得氣都有些喘不上來,但彭幼珍的眼神很銳利,彭曉軍仿佛被針戳了一下,脫口道,“是……有人給我寄了一封信……”

“什麽時候?寄信的又是什麽人?”

“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情……我剛考完中考,你……你那時候還在讀初一。”彭曉軍說,“那個人沒有署名,信是直接放到我們家信箱的,也查不到來處。”

“寫的什麽?”

彭曉軍回憶了一下,“寫了一些爸媽以前的事情,我覺得……應該是爸媽以前認識的人……我的意思是說,真正的爸媽……”

“嗯,還有呢?”

“那個人還說……還說……”彭曉軍仿佛憶起什麽恐怖的畫面,抱著腦袋縮成一團,聲音越來越大,漸漸變成嘶吼,“他還說,我們的爸媽已經死了,他們是被人殺了的!屍體被拋棄在山裏!而殺人兇手就是我們現在父母!”

“轟”一聲,彭幼珍大腦中一陣熱血上湧,耳中也忽然響起尖銳的蜂鳴,眼前的一切忽而模糊忽而清晰。

世界好像崩塌了,她站在從未到過的荒野裏,周圍是坍塌的廢墟和城池。

她猝不及防地失去了一切。

……

……

黎友煥早就已經不耐煩繼續讀信了,他的眉峰聚得很緊,雙眼膠著在信紙上,一目十行地讀著信,看完一遍還要繼續看第二遍,唯恐有什麽遺漏的細節。

白雨和齊明輝心塞得可以,講故事講一半是怎麽回事?存心吊人胃口!

他們頭頂頭湊在黎友煥身後,想從他手裏偷窺一點下文,但是黎友煥伸手把他們一個一個推了回去,任憑他們怎麽懇求都不肯松口。

嚴翊早已經了解了全部事實,他很淡定地繼續開車,偶爾通過後視鏡觀察其他人的神色。

這條路靠近後山公園,車開上盤山道,漸漸進了林區,周圍車少了,對向車道也沒有車開過來,這條路上好像就只剩他們這一行。

黎友煥終於把那幾張紙研究完,他剛剛把紙折起來,齊明輝就從後座上伸手來要,可黎友煥沒給,還往齊明輝爪子上狠狠扇了一巴掌。

“這都是重要證據,本來就不該給你們看的。”黎友煥把信收回信封,自己收進衣服兜裏裝起來,無視後面兩個人懇求的視線,端正坐好,“你們只需要知道,現在起,彭餘椽和楊秀銀會被列為危險人物,你們沒事別去他們家晃悠,等調查清楚他們的真實身份再說。”

“按照信上寫的地址,差不多就是這附近。”嚴翊打斷黎友煥,往窗外指了指,“還有幾公裏就到山頂,再往前就又要下山了。這裏是森林公園的外圍,人跡罕至,又全是林子,怪不得他們會選這裏拋屍。”

黎友煥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後座上,白雨忽然低聲問了一句,“你們說,幼珍如果知道這件事,會是什麽感受。”

齊明輝埋著頭,他看上去整個人都很低落很難過,“如果幼珍永遠不知道就好了。”

白雨望向窗外,路邊的樹影從她的臉上飛速移動,這讓她的神色忽暗忽明,“哪裏能瞞得住?總有一天要知道真相的,拖延只是自我安慰,壓抑的時間越久,爆發起來越瘋狂。”

嚴翊聽著她的話,忽然皺了皺眉,他看向後視鏡,但白雨的雙眼剛好隱沒在陰影裏,他什麽也沒看見,只得把註意力轉回前方。

副座上,黎友煥轉過頭看白雨,“嗬,那你的意思是,與其茍延殘喘,不如早死早超生?想法夠超脫的啊你,再修煉兩年都能得道出家了。”

“至少那也是種解脫的方式。”白雨出神地望著窗外,不過她很快轉回臉來,對黎友煥笑道,“說是這麽說,不過人都希望能活得久一點,開心的時間能長一點,我還不是一樣,離得道的境界遠著呢,我只希望好好活著,才不要那麽早死。”

齊明輝聽他們雲裏霧裏地繞,越發頭大,“什麽死啊活啊的,你們能不能聊點吉利的?再說了幼珍不會到那地步,只是真相對她來說有點殘忍,她需要時間接受。”

“……我更擔心的是她的安危。”白雨無意識地扣著手指,“她和她哥哥突然失蹤,會不會……就是因為這件事?如果她的父母……我是說她的假父母,如果他們真的那麽窮兇極惡,那麽幼珍……”

齊明輝一楞,他還沒來得及想到那裏去,也可能是其實他已經想到了,但因為內心深處不願意往最黑暗最可怕的方向行走,他刻意把那種可能性掠了過去。

但是白雨的話揭破了他的一廂情願。

白雨知道自己說得太直白,但人總得做好最壞的打算,她拍了拍齊明輝的肩,以示安慰,可其實她自己的肩膀都在顫抖。

“都別這麽緊張,事情還沒有壞到那地步。”黎友煥提醒他們,“只要等會兒我們能找到證據,證實彭餘……證實確實有犯罪行為,警方很快就能批準逮捕,也能把對彭幼珍和彭曉軍的搜救正式提上程序。”

“我們到了。”嚴翊忽然打斷了他們。

127.屍骨

嚴翊把車停到路邊,車身剛好遮住“北山城氣象觀測站”的路標,通往觀測站的是一條石階步道,蜿蜒著往山上延伸,眾人只得下車準備步行。

“開了這麽半天,連輛對頭車都沒有。”黎友煥接過嚴翊扔來的鑰匙,擡頭看了看天色,本是想瞧瞧等會兒會不會下雨,可眼前一片濃密的樹冠層層疊疊,把天空遮得厚實,連一絲絲的藍都透不過來。

齊明輝猶疑地站在車邊,“這山裏好冷,明明是大夏天的,怎麽這麽陰森。”

“北山城就沒有烈日炎炎的夏天,你從小到大什麽時候見過?”黎友煥推了他一把,“過來,我後備箱有工具,帶著以防萬一。”

“我們直接挖?”齊明輝雖然跟過去,但滿腦袋都是問號,“這樣會破壞現場吧,黎哥你不用跟局裏聯系嗎?我覺得還是叫個勘察組過來看看比較好。”

黎友煥打開後備箱,對齊明輝的啰嗦十分不爽,“十五年前的案子,還能留有現場就燒高香了,更大的可能是我們什麽都找不著,先探探情況再說,省得白讓局裏的人跑一趟,你以為出警也是隨隨便便的?小明你把那工兵鏟拿上……還有那個小錘子和手電筒,對,遇上什麽情況還能防身使。”

白雨和嚴翊站在路另一邊,打量著眼前漆黑的樹林。

“冷嗎?”嚴翊看白雨臉色發白,牽過她的手摸了摸,“手都凍僵了,穿得太少。”

他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,披到白雨身上把她裹緊,白雨縮著腦袋深深吸了口氣,胸肺立刻被嚴翊的味道充盈,這令她緊繃的神經安穩了不少。

外套上有淡淡的煙草味,她又悄悄地吸了幾口,發現這種味道跟嚴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,居然沒有往常那麽令她討厭。

“待會兒你就別進去了,看著車,在車裏等我們。”嚴翊摸摸白雨的臉,發現她的臉也很涼,嘴角處被凍得有些起皮,嚴翊的指尖便循著她的嘴角摸來摸去,似乎這樣就能把手上的溫度傳過去。

白雨卻有點誤會了,“別想甩開我,都到這地步了,再躲著我有什麽意思呢?難道我就這麽笨這麽蠢,永遠都只是負擔?”

嚴翊覺得委屈,他明明沒有這個意思,“沒有躲著你,我只是怕你凍著,你看看這山路,觀測站早就廢棄,這條路多少年沒人走,全是青苔,你穿的鞋也不方便,磕著碰著我可比你疼。而且待會兒說不準會找到屍體,你不害怕嗎?”

白雨撇撇嘴,“我膽子可比明輝大多了。”

“又開始耍犟脾氣了。”嚴翊挺無奈的,可是姑娘的脾氣他也清楚,只得說,“好吧,愛跟就跟著吧,不過得跟緊我,不準離開我周圍一米,總歸在你要摔的時候,我還能給你當個墊背的,看見不該看的,我也能替你捂著眼睛。”

白雨笑起來,牽著嚴翊的小拇指晃了晃。

黎友煥和齊明輝也拿了工具過來,四人上路。

離開公路,林子裏更是靜謐,這裏仿佛沒有飛禽也沒有走獸,茂密的樹林成了完美的屏障,將風雨都遮蔽在外,四人只聽得到彼此的喘息和腳步,走著走著,恍惚已不是行走在人間。

走了大概半個多小時,前面打頭陣的黎友煥突然停下來,“我們走了有多遠了?”

“四五公裏。”嚴翊回答,他一直在心裏估算路程。

黎友煥從外套裏摸出趙國信的信,又低頭看了看,“上面說,屍體被埋在通往觀測站的半路上,一座廢棄的舊涼亭下……難道這個半路不是我想的那個半路?這還帶虛數的啊?再走都走到觀測站了。”

嚴翊道:“不可能錯過,一路上我看得很仔細,應該還沒到,繼續走吧。”

“我也是!”齊明輝靠著路邊的歪脖子松,“沒什麽異常的地方……除了這串腳印。”

眾人順著他的手指地上一看,年久茂盛的青苔上,果然有一圈不甚明顯的痕跡,很容易被忽略,但若是被指出來,又很容易看出那是個腳印。

嚴翊皺眉,盯著齊明輝看了眼,“什麽意思?”

齊明輝解釋道,“一路上來我就註意到了,很多地方都有這樣的腳印子,這個人是在我們之前來的,看痕跡也就是一兩天內。嗯……腳印不太明顯,那個人應該註意過不要留下蹤跡,但百密一疏,總還是有一些遺漏。”

嚴翊面無表情地點點頭,“能看出這些,厲害。”

“好啊小子!”黎友煥也讚了一聲,“那麽多偵探小說沒白看,觀察力夠可以的!不過我就奇了怪了,你那時候為什麽不考警校呢?明明自身條件挺好的。”

齊明輝連忙搖頭,“我就算了吧,打個雜跑個腿的沒問題,當警察壓力太大了,我這個人好吃懶做,不是那塊料,別把正事耽誤了。”

黎友煥聳聳肩,不再往下追根究底,他等眾人歇緩過氣來,又繼續領路開拔。

又走了幾分鐘,齊明輝忽然喊,“快看!右邊!”

他叫聲在密林裏十分突兀,眾人被他驚得腎上腺素水平狂升,順著他指的方向一瞧,那裏果然有一堆雜亂的木板。

“這就該是當年那個涼亭了。”黎友煥當先跳下石階,往木堆跑過去,一看果然是片木頭廢墟,過了那麽多年涼亭早已經倒塌,倒是還能在木板下看見一層八角形的石臺,被青苔爬了滿面。

眼見齊明輝也帶著工具跟了過去,嚴翊回頭看了看白雨,猶豫地想要張嘴說什麽,但最後他似乎下了另一個決定,牽住白雨的手,把她拉到路邊。

“小心臺階。”

明明身處“疑似十五年前兇案現場”,最好的朋友也下落不明身處險境,但白雨心裏依然流淌過暖意,她握緊嚴翊的手。

齊明輝和黎友煥正站在廢墟後方,低著頭看什麽。

嚴翊拉著白雨邊走邊問,“找到什麽了嗎?現在開始挖還是先……”一繞過廢墟,他忽地止住話頭,跟其他人一起低頭不語。

白雨閉了閉眼,握著嚴翊的手合得更緊。

根本不用他們動手挖,已經有人為他們準備好了,十五年前的一切正暴露在天光之下。

地面有一個形狀非常規整的長橢圓形坑,坑有一米多深,挖開顯然沒多久,靠近就能聞見一股潮濕的土腥味。

下面有兩具白花花的骨骸,赤裸地躺在冰冷的泥土間。

挖坑的人還好心地清理出了他們的頭骨,慘白的牙床保留得極好,每一顆牙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,大張的口和空洞的眼,都對著坑頂的天。

白雨也下意識撩著眼往上看,卻只看到一片濃蔭冠蓋,依然沒有光。

在靠近兩具屍骨頭頂的地方,直插著一把刀,刀身寬直,末端的柄很精致,但看上去有點太過厚重,手掌偏小的人恐怕還握不住一圈。

作為兇案現場來說,這場景遠遠算不上可怕,白雨沒有什麽不良的反應,只是覺得空白,大腦很累很疲倦,什麽也不願意想。

黎友煥正在跟手機較勁,這山上信號很弱,他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接通電話,氣得一掌把手機拍在大腿上,“啪”的一聲聽得人肉疼。

“小明子!”

齊明輝眼皮狂跳,他當然知道黎友煥喊自己是幹什麽,不等黎友煥說明就已經自顧自往山下走,“我去公路上試試,那裏稍微開闊一點,可能會有信號。”

黎友煥十分讚許地點了點頭,繼而又嘴閑地補了一句,“可惜啊,你怎麽就不考警校呢,這麽上道的小朋友現在可太少見了。”

重覆的話題沒有再次回答的必要,齊明輝沒理他,快步下山去了。

剩下的三個人面面相覷。

黎友煥笑了笑,朝嚴翊走過來,這過程中他一直盯著嚴翊的眼睛,這是他自己摸索的一套技巧——眼睛是心靈的窗戶,這句話並不只是文學家們花哨的比喻,一個人的精神與內心會通過肢體表達出來,這是慣性與本能,除非人的精神控制力已經達到機械精度,否則神經反應是無法被完全掩蓋的。

逼視一個人的眼睛,就是在強行打開對方的精神世界,正常人都會對此作出防備姿態,而這其中的細節差別就是黎友煥希望觀察到的。

黎友煥也用這一套對付過白雨,他也確實從白雨口中得到了他想要知道的,眼下故技重施,實在是這段日子把白雨說的話翻過去覆過來地想,進而對嚴翊產生了極大的好奇。

嚴翊卻沒給黎友煥多餘的表情,他正低著頭,眼中只有白雨,不管白雨表現得多麽鎮定,他始終會感到擔心。

人家小兩口站在一起,別的不說,男的女的倒是都挺養眼,黎友煥突然覺得有點尷尬,不過人家都已經看著他等待下文了,他只得開口,“你之前說,信是寄到你家裏的,為什麽趙國信會專門找你,他幹嘛不自己直接投案自首?”

嚴翊連個眼神都沒賞給他,“這你得去問趙國信。”

“按白雨的說法,我們可不是第一次見了,你這樣就沒意思,我是個嘴巴很緊的人,到現在你看,你的秘密一點也沒洩露出去對吧?”黎友煥兩手一攤,十分坦蕩的樣子,“大家都坦誠一點,這世界許多事情都能變得更簡單。”

嚴翊眼角跳了跳,“可我又不是趙國信肚子裏的蛔蟲,我怎麽知道他在想什麽?也許是不想被你們抓進牢裏去吧,反正一定有個原因,黎警官辦了這麽多案子,經驗肯定比我豐富,不妨發揮一下想象力?”

128.庇護

嚴翊和黎友煥打著言語機鋒,白雨聽差不多了,站出來打圓場,對黎友煥道,“黎大哥,趙國信的信能再借我看一看嗎?後半部分我都沒瞧信就被你收走了,明輝現在又不在場,發揮一下共享精神唄。”

“他不在場我就能借你了嗎?那可是重要物證!你們這些閑雜人等都得一視同仁。”黎友煥瞪眼睛,皺眉毛,他的手卻仿佛不聽指揮似的,從外套口袋裏摸出信,在白雨面前揚了揚。

白雨捏住信紙一端,想把它從黎友煥手裏抽出來,“我知道,黎大哥覺得明輝只是個孩子,跟我不一樣。”

黎友煥忽然拿緊了信,白雨沒能成功,她疑惑地看著黎友煥。

“你覺得應該告訴他?”黎友煥問。

白雨沒有正面回答,“他很擔心幼珍,而幼珍的身世……她已經逃不出去了。”

“可是明輝還可以。”黎友煥說,“趁他還沒有陷得更深。”

確實,黎友煥讀信讀至一半的時候,就已經意識到這些內容不適合讓齊明輝聽,趙國信寫的東西大範圍涉及到光榮戰線,在場的人也就齊明輝跟這件事關聯不深。那些陰影已經地陷式地蔓延到每一個人腳下,以黎友煥的想法,當然不該讓齊明輝被牽扯進來。

白雨表示理解,“嗯,黎大哥是警察,出於你的角度,你肯定希望能夠盡可能地保護每一個人。”她忽然嘆了口氣,“可是你也知道,現實很殘酷,通常情況下這只能是個美好的願望。”

嚴翊站在白雨背後,一直若有所思,直到白雨說完這句話,他忽然出聲,“什麽都不知道,其實是很幸福的事,有別人承擔一切,這樣開開心心活著不好嗎?”

白雨頓了頓,但沒回頭看嚴翊,黎友煥註意到她的神色一瞬間變得很苦澀。

“這也只是一個美好的願望。”她喃喃地說,“事實是,人不可能永遠呆傻地活著,小孩子要長大,年輕人會成長,每個人隨著年歲增長都會有所經歷,而經歷不可能永遠都是美妙幸福的。遇到麻煩的時候,與其盲目地保護,不如讓他學會有自保的能力,這樣的過程雖然會讓大家都痛苦,可是這樣才能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。”

嚴翊從沒聽白雨說過這些。

她以前為什麽不說?是不願意傷害自己的自尊心?如果不是今天機緣巧合說出口,她是不是就打算一輩子這樣憋在心裏?

是他做錯了?可嚴翊覺得自己沒有錯,男人的天性裏總是有保護欲的,他以為自己能給她提供遮陽傘和避風港,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做個最幸福的小女人。

沒想到她竟然並不想要。

站在黎友煥的角度,便能瞧見嚴翊的表情變了又變,臉部肌肉飛速地調整位置與形態,從驚訝到茫然無措,中間過度了少許的惶然與不安,這讓幾秒內他的面部表情十分精彩。

黎友煥心中微動,雖然認識的時間不長,嚴翊更是今天第一次見,可自己恐怕是最了解這兩個人過去的人,這種非常有神秘色彩的緣分讓黎友煥感觸有點多,尤其是聽了這麽段精彩的對話以後。

他打破僵持,對白雨笑了笑,“你說的話雖然有一定的道理,但我不是很同意。”

“嗯?”白雨歪了歪腦袋。

“有些痛苦並不需要每一個人都學會去承擔。”黎友煥拍了拍自己的肩膀,“比如說我,一個警察,幹什麽使的?保護普通公民,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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